教科书般经典失败战役：永乐城之战

公元1048年，北宋庆历八年;西夏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。《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六十二》开篇第一句是：“春正月辛未，夏国主曩霄卒。”曩霄（nangxiao）是指西夏开国皇帝，夏景宗李元昊。李元昊，党项族，曾改姓嵬名，又名曩霄，字嵬（wei）理。

让大宋头痛不已的李元昊死了，李元昊的死，再一次印证了堡垒，往往容易从内部被打破。大宋连年围剿李元昊，耗费了多少钱粮，死伤了多少将士，却始终拿李元昊没有办法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元昊一天天壮大。

谁又能想到，李元昊会死在自己的接班人，被立为太子的亲生儿子手上？而且是连鼻子都被削去的惨状？关于这段故事，老尼克写过一篇文章叫《杀死父皇你就能上位？孩子，你很傻很天真》，有兴趣您可以看看。

李元昊死后四个月，有一个叫赵仲铖的男孩在开封出生，后来，这个小男孩改名叫赵顼[xū]，19年后的公元1067年(宋英宗治平四年)，赵顼即位，是为宋神宗。

李元昊死后的三十多年里，西夏朝廷一直动荡不安，各种势力你方作罢我登场（这个不在本文讨论范围，在老尼克写的《五分钟西夏史》有讲述，有兴趣您可以看看，就此一笔带过）。年轻的宋神宗觉得有机可乘，于大安七年(公元1081年)听从种谔建议，发五路大军伐夏，没成想却遭到惨败。

第二年，宋神宗改变策略，采取碉堡战术，准备步步为营，一步步压缩西夏的军事空间。

就在这种情况下，给事中徐禧走上了历史舞台。徐禧(公元1035年一1082年？)，字德占，洪州分宁(今江西修水县)人。少年而有大志，气度不凡，力学而不事科举，博览周游，求知古今事变、风俗利病。以学识超卓破格任用。

不事科举，说明他的官，不是考出来的，是皇上看他有才能，破格任用的。看来神宗还是年轻，咋就被这人忽悠了。

《官场现形记》说：“宰相家奴七品官”。给事中是皇上身边的参谋人员，和其他官员相比，更容易得到皇上的信任，加上徐禧本人看上去气度不凡，能忽悠，皇上就更加重用了。

于是，去西夏边境修筑城砦的重任，皇上就交给徐禧来完成。史书说：“诏禧与内侍李舜举往相其事，令括总兵以从，李稷主馈饷。”

上文中的“括”，指的是神人沈括。之所以说他是神人，因为他对天文、地理、历法、水利、经济、军事、外交、音乐、书画、诗词、医药、数学、光学、磁学、声学、冶炼、卜算等等简直无所不通，“石油”这个叫法，也是他开始的，并用石油炭黑制墨，苏东坡用后连连叫好。

沈括、种谔建议筑城石堡和银州，徐禧却主张在永乐埭，沈括、种谔不同意，说永乐地理位置虽好，但没水，一旦西夏断水道，咋整？

徐禧不听，给皇上上书：“已定永乐下埭作寨，地形险固，三面阻崖，表里山河，气象雄壮。八月甲戌兴工，凡用工二十万。新城去永乐上埭八里，故银州二十五里，米脂寨五十里。”最终定为永乐城。

各位看官有没有想起著名的马谡？有点像吧？别急，这才刚刚开始。

沈括说：我们只有三万人，西夏来了三十万人，小小永乐“岂易当也？”

“禧不从”。

沈括说：我们选出千人劲旅冲击，杀败西夏前军，使敌军丧失锐气，就能打败他们。

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原文：“贼气方进，而以千人撄其锋，势必不敌，则我丧其锐，不战自败矣。”

“禧不从”。

“禧又令军中不以斩馘论级，必破敌然后均赏。括曰：「不以得级为功，则战士无所激；均赏，则容侥幸，沮摧锋之士。」”

“禧皆不从”。

啥意思呢？说徐禧命令将士不以敌军人头论军功，那时候打仗，你说你杀了多少敌人，怎么算？看你拎回来几颗人头计数，徐禧意思是咱不按这个计算了，打完仗平均封赏。沈括不同意，说这样的话，作战不勇猛的沾了光，勇猛的战士会觉得沮丧。徐禧不听。

种谔说：守此城必死无疑。“城之必败，败则死。”徐禧怒了，“禧怒，变色谓谔曰：「君独不畏死乎？敢毁成事！」”于是“禧奏谔跋扈异议，不可与偕行，有诏留谔守延州”。

皇上还是信任徐禧的，下诏“种谔迂路舍取直之利，可降一官”。然后“种谔降授文州刺史”。

赶走了种谔，还有沈括在呢，怎么办？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说：“禧恐沈括分其功，谓括曰：「城略已就矣，当与存中归延州。」括从之。”

有眼光的、会带兵的、能打仗的人都赶走了，徐禧信心满满地去迎接这场注定的败仗了。如果就这么败了，似乎还缺少点戏剧冲突，作为教科书中失败战例典型，还得有更多的佐料加入才成，徐禧想到了，他也做到了。

西夏兵马到了，手下将士说：趁敌军立足未稳，我们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。

徐禧连连摆手，说：那哪成啊，我们天朝上国，怎么能乘人之危？这样做不让人笑话吗？等他们安营扎寨，吃饱喝足了，咱再打他。

西夏兵马收拾好了，开始从河对岸过河攻城。手下将士又说了，趁他们过河及半，淹杀之。

徐禧又说了，我们堂堂大宋，仁义之师，怎么能做这不义之事？

这不禁让人想起春秋时期，楚国和宋国的一场战斗。也是隔河布阵，楚军过河，公孙固向宋襄公说:"楚军过到一半，我们杀过去，定能取胜。"宋襄公却说:"人家连河都没渡完就打人家，那算什么仁义之师？”

等到楚军全部渡完河，在河岸上布阵时，公孙固又劝宋襄公说:"趁楚军还乱哄哄地布阵，我们发动冲锋，尚可取胜。"宋襄公道:"人家还没布好阵，你便去打他，那还称得上是仁义之师吗？”

楚军冲了过来。宋襄公身上、腿上好几处受伤。幸亏宋国的几员大将奋力冲杀。才救出他来。宋襄公一瘸一拐地边走边说:"讲仁义的军队就是要以德服人，我奉仁义打仗，不能乘人之危去攻打别人!"

徐禧难不成师从宋襄公？

等西夏人拉开了架势，徐禧令开城门列阵和西夏人面对面硬刚，您花那么大代价筑城是干什么的？放着城不守，非得出去被人按地上摩擦？结果是大败而归。

西夏人没费什么力气，就把永乐城围了，断了水道，直接攻城，宋军拼死抵抗，说话间几天就过去了，好几天啊，没水喝。

徐禧令人在城里挖水井，真有水，就是少，不够喝。

“城中掘井三，及泉，仅足饮将领，于是士卒渴死者大半，至绞马粪而饮之。”水少，只够将领们喝，大头兵们没水喝，喝马尿马粪汁，很多人活活渴死。

手下将领说，趁着我们现在还没被渴死，赶紧突围吧，不然都得死在这里。这个建议不出意外的被徐禧拒绝了。“不若尽库币以募死士，突围直出，十犹可得七八；不然，坐致死耳，禧讫不从”。

西夏人围了几天后，在城外大喊：出来投降吧，给你们水喝！

徐禧登上城墙，拧开水壶，哗哗哗倒了半壶水，说，看看，这不是水？谁说我们没水喝？

西夏兵在城外哄堂大笑，给我们看管什么用啊？您那就这么一点水了，喝了不解渴吗？倒给我们看，还有吗？接着倒啊？

“是日，忽于城下呼曰：「汉人何不降？无水已三日矣。」禧以壸水扬于外，示之曰：「无水，此何物也？」敌笑曰：「止于此矣。」。”

到了晚上，忽降大雨，城里兵将高兴啊，可有水喝了，没成想西夏兵四面攻城，城里人渴得都站不起来了，哪里还有力气打仗？

“夜半，城遂陷，禧及舜举俱死，稷为乱兵所杀，曲珍及王湛、李浦逃归，士卒得免者什无一二。”也就是说，百分之八十的兵将都死了。

此战徐禧功高至伟。为什么这么说呢？因为他用他自己和两万多将士的死，为后人总结了纸上谈兵的集大成，几乎把前人战场上所有问题他都捏一块用上了，后人学习军事不用再东看一个西看一个了，看看他指挥的永乐城之战，避免他的问题，就能成为一名不错的指挥员。

至于他是不是战死了，也存疑，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还有这么一句话：“或言禧实不死，有自敌还者尝见之。”啥意思呢？说有人从西夏那边逃回来，说在西夏见到他了。

这一仗大宋到底死了多少人？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原文说“戊戌，永乐城陷，汉蕃官二百三十人、兵万二千三百余人皆没。”不过有人说不止这么多，得有两三万，还有人说二十万。

老尼克我觉得死伤两万多人，理由有三。

还是看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原文吧。

其一：“甲申，永乐城成。初兴版筑，敌数来争，皆败去。及是毕工，使景思谊以兵四千人守之，曲珍总行营，护作楼橹，治庐舍，与李稷俱留城中。”也就是说永乐城建成之初，城里只有四千人守卫。徐禧他们都回延州了。

其二：西夏兵来了，曲珍派人来报，“禧曰：「黠羌敢送死乎！」亟引兵二万五千人往赴之”也就是说得到西夏兵马来了，徐禧带着两万五千兵马去了永乐城。加上永乐城原有四千人，两万九千人，战死百分之八十，不就是两万三千人？

其三：“沈括谓徐禧曰：吾觽才三万，贼杂集之兵数十万，岂易当也？”说宋军有三万人。和上面两万九千人差不多。

也许有人问了，徐禧被围，朝廷怎么不派兵救援？这事还真不怨宋神宗，他真发文让各地前去救援了。

“诏：「泾原、环庆、秦凤路兵马，见起发赴鄜延路救应，可并与特支钱。」”

“诏：「河东经略司及麟府军马司速发河外屯守汉蕃兵，须二万以上，令张世矩、訾虎都部领；更差得力将官，共取河里、河外便道赴永乐寨，奋击救接。。。。。。」”

“诏李宪留兵二万于泾原，余并统领赴鄜延应援，特支外更给与路费。”

不过可惜的是，这些兵马都没及时赶到，为啥？老尼克我也不知道。

再来看看离得比较近的沈括、种谔在干什么。

皇上让沈括前去救援。沈括回话说：“「臣领兵至无定河川，欲分兵救永乐城及应接粮道，为贼大兵所隔，不得前。」然后又说：「已转战往绥德城，部督将兵照应诸寨。」”

沈括说：我这只有一万人，现在进攻绥德的敌人有八万人，我得力保绥德，永乐胜败，不关系边疆轻重，绥德却是我国门户，绥德丢了，关中震动。我宁可弃永乐而保绥德。

“永乐之胜败，未系边势之重轻。绥德，国之门户，失绥德则延州为敌所逼，胜败未可知，关中必震。此大机会也，宁释永乐而救绥德。”

皇上也认可沈括所言，“诏括退保绥德，无得辄救永乐，以待援兵之集。”

种谔呢？“谔据城观望，故托名守延，不即往救。”怎么说的呢？他说：“臣止与所留病羸怯懦兵四千，竭死力守护延州。”虽然我这只有四千老弱残兵，但是我一定死守延州！

至于救援永乐城，那是根本不存在的！

从各路援军的表现上，看出点什么没？徐禧用自己的实力，生生活成了万人嫌，不过当时的人们，想没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？知不知道类似的事情，在之后的宋朝，还会一次次出现？

比如，宋高宗时期的张浚。。。。。。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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